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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中国故事】良子(征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夏日的午后,河边的杨柳树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石榴厂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好几位同事都趴在桌子上闭目休息,只有范良子正拿着小镜子仔细地照着自己的脸,最近脸上长了许多小痘痘,医生说是油脂分泌过剩,堵塞毛孔造成的。范良子小心地用细长的手指去挤小痘痘,不想,越挤越疼。他干脆把镜子扔在一边,看着窗外的紫薇花随风慢慢飘落,心中有些难过,兰花指将几绺发丝儿轻轻挑起,良子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他信口念了句诗:芙蓉凋嫩脸,杨柳堕新眉。摇落使人悲,肠断谁得知?

娘子,你咋了?又对谁暗相思了。说话的是刚进门的公相义,大家都叫他老公,久而久之,人人都叫他“老公”了。而范良子被人们叫成“娘子”。这一对可是这个单位的两个活宝,他们俩凑一起那是一个乐啊!范良子的脸一红,用拳头轻轻捶打着老公的肩膀,就你坏,人家只是有烦心事罢了。才不是什么暗相思了。老公哈哈一笑,切,你以为你是林黛玉啊,还对花伤情,一个大老爷们,累不累啊。说完,更加夸张地学起良子走路的样子,一扭一扭的,老公故意撅起屁股,可他的瘦屁股没法和良子相比。良子虽然是男人,身段却很是妖娆,尤其是饱满的翘臀,光是看背影,很多人都以为良子是女人,很是惹人注目。范良子天生男声女相,说起话来更是扭捏作态,像极了一只公鸭捏着鼻子说话。而公相义说话就像打雷一样,震天震地的,走路都像打仗似的,风风火火的,是个说一不二的主。

范良子与公相义年纪相仿,都三十出头了。同事们老是开他们的玩笑,反正你俩也没结婚,那就凑一对好了。呸,那个娘炮,给我也不要。没有一点男爷们气质,我公相义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决不找一个这德行的人,说话办事真是磨叽死了。公相义一脸的嫌弃。大家就笑了,说公相义,就你是男爷们,还是纯种的。公相义撩起衣服,露出健壮的胸肌,那鼓出的肌肉包就像一座座小山,谁来和我比扳手腕,公相义发出挑战,同事们没人敢上。范良子迈着小碎步跑了过来,嗲声嗲气地说,老公,我和你比。说完,掏出纸巾仔细地把椅子擦了一遍,这才端端庄庄坐下来,用手捂着嘴轻轻笑道,人家都坐下来,你还不来啊?公相义拔腿就走,臭火脾气一碰就着,看你那个娘炮样,死都不知道怎样死的,我才不和你比试,握女人手会坏了运气的。

良子看到公相义走了,妖娆地扭扭身子,还说是纯爷们呢,这都不敢比。切,缩头乌龟罢了。刚走到屋门的公相义听到,又转过身来,你说什么?谁是缩头乌龟?大家跟着起哄,比啊,比啊,不比怎么知道谁是缩头乌龟啊!公相义挽起袖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范良子的细爪子手,奶奶的,不到黄河不死心,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马王爷三只眼。两人坐定,公相义的豹眼死死盯着良子,良子也用杏花眼盯着老公,同事们的加油呐喊声一阵比一阵高。比赛开始,公相义的粗胳膊肘儿一用劲,良子的小细胳膊就吃不上劲了,眼看着公相义已成胜局。良子突然撅起嘴唇,吻向公相义,那湿漉漉的薄嘴唇一下子就贴了上来,给了公相义一个结结实实的吻。公相义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你个骚娘炮,扳不过就来这一套,真他妈的恶心,呸呸呸,呸呸呸,你是不是擦口红了,奶奶的,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同事们哄笑着如同炸了锅般沸腾了,办公室里笑声仿佛长了翅膀飞出很远。

石榴厂是做石榴饮料和加工石榴的,石榴镇管辖着二十多个自然村,村村都种石榴,这里的石榴又大又甜,吃过的人都忘不了。老公和良子在厂里是负责跑销售的,他们俩是搭档,全国各地都跑。两人每到一个商场负责人那里,首先是良子先出场,扭着细腰,翘着兰花指,将一瓶石榴饮料放在商场负责人手里,先让他试喝。然后,大讲石榴汁对人体的好处,又不断地娇笑着,一口一个大哥地叫着,喝的人也是浑身舒坦。接下来就是老公上场了,谈起价格死不让价,说是好货不便宜,便宜没好货。而良子则是细声细气地拉拢负责人,偷偷让点价,说是不让老公知道就好。他们两个人如同两口子,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样的营销模式很是独特,人们很容易就记住他们和他们的石榴饮料。

老公和良子做搭档也有好几年了,销售提成两人平分。但这一年来,老公总是想单飞,他心想,这几年来,两人也攒上不少客户,如果自己一个人跑单,那提成不是更多了。提成两人平分,总感觉不舒服。想到这,老公趁着良子这几天休息,自己偷偷跑起单来。

老公来到一家装修很豪华的写字楼,二楼有一家贸易公司,房间里面摆设很是高档,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位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脖子上的黄金链子像筷子般一样粗,他正打着电话。看到进屋的老公,点点头,示意老公坐下。老公在门口听这里的员工说这是贸易公司的老总,男子打完电话,听完老公的介绍,品尝了石榴饮料,很是满意,说他们的贸易公司每年发往各地的商品很多,只要货好,不愁没有销路。男子二话没说就签了合同,让老公明天就把货送到指定地点。老公兴奋极了,光这一笔生意,老公就提成五千元。老公心里乐开了花,心想,把那个娘炮早甩了多好,耽误我好多少钱啊!

第二天一大早,老公就让厂里发货,并亲自把货送到男子指定的地方,老公给男子打了电话,男子也急匆匆来了,收了货,说是手头没有那么现金,能转账不?老公说可以啊。男子说把你的账号给我,我给你转。你回到家,就能收到转账了。老公本来就是粗枝大叶的人,心想,反正我也知道他们公司的地址,不怕他们跑了。那男子看到老公爽快的样子,笑道:放心吧,我们是有公司的人,我们的生意到处都有,还在乎你这点生意。老公一听更加放心了,那好吧,我先回去,你记着一定给我转账啊!男子拍着老公的肩膀,都是兄弟,我不会坑你的。以后打交道的时间多着呢,你说是不?老公频频点点道,是啊,是啊,那我先走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老公也没见那男子转账,心中有些着急了。他急急火火又来到这家商贸公司,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明明昨天还在这家写字楼里的商贸公司,可眼前的景象却是人去楼空,办公室里全部搬完了,只剩下一地的废纸,商贸公司的牌子不知去向了。老公心一紧,叫声不好,上当了。急急跑到写字楼的管理办公室问情况,办公室也是屋里屋外聚集了好多人,都是要账的。原来,这家贸易公司是骗子,已经骗了很多推销员的货物,昨天夜里全部搬走了。办公室的人说,这家贸易公司连房钱都没结呢,就跑了。真是缺德。整个办公室乱糟糟的,有人报警了,不一会儿,公安局来人了,一个个叫去做笔录,老公才知道,这家贸易公司是个皮包公司,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老公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这些货物如果追不回,自己就要赔偿这些货款,这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下惨了,怎么向厂长交代呢?

晚说不如早说,反正事情已经出来了,老公硬着头皮把事情告诉了良子,还把自己美化了一下,说是想着多做一笔生意,两人好分钱。良子一听,只说老公啊,你真笨啊,我没在,你怎么就自己签单啊,你脾气是个直筒子,没有拐弯的地方,这些年来,我还不知道你啊!说完,良子抽出小镜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脸,脸上又冒出好多小疙瘩。他又小声嘟囔道,别看我腻腻歪歪的、磨磨唧唧的,我可比你心细啊,每次签单,我都是很小心的,不了解清楚,我是不会签单的。唉!算了吧,这笔钱找不回就算了,我们重新开始,厂长如果要我们赔货款,我和你一起赔,谁让我们是搭档呢。说完,又妩媚地笑了,伸出手来,拉起老公,你啊,不是我说你,没我可真不行呢?老公跟在良子身后,眼里湿湿的,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像是有股暖流缓缓流入他全身。他感觉良子此时的身段很是优美,良子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好听,奶奶的,你个娘炮,你小子比女人还心细呢!

那个月,良子和老公如数向厂里赔偿了损失的货款。厂长念在他们是老员工,只扣了货物的成本价。

石榴厂财务室里的会计爱芳,总是喜欢找老公聊天,可老公总是爱答不理的。爱芳知道老公嫌她长得太粗壮,可是自己从娘胎里出来就这样,怪不了自己。老公总是开玩笑说,你和良子交换一下就好了。良子是男人身,女人貌。而爱芳是女人身,男人貌。这两人真是瞎乱投胎。可爱芳还是爱老公,不管老公理不理自己,爱芳总是把好吃的拿到厂里,偷偷塞给老公。眼睛含情脉脉地盯着老公,把老公看得魂飞魄散。头发都炸毛,奶奶的,这哪里是娘们啊,这整个一个张飞出世啊,这虎模样不要吓死人啊!于是,厂里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老公前面跑,爱芳拿着好吃的在后面追,活脱脱一个女追男。

还有更搞笑的,良子看到后,也跟着追爱芳,在良子眼里,爱芳才是自己真正的心上人。爱芳的美是无人能比的。于是,三个人就上演一场三人追的大戏,工人们都争着看这风景,这石榴厂里真是笑翻天了。

良子这么多年一直没有谈恋爱,他知道自己这娘娘腔模样,很多人都看不惯他。可是,从小到大,良子一直就是这样的。良子是家里的老小,上面有二个哥哥,母亲一直想要个女儿,做梦都想生个女孩。没承想,一连生了三个儿子,只能把良子当女孩养了。从良子记事起,花裙子、花头卡、花衣服就没离开过自己。有一阵子,连良子都把自己当女孩了。到了良子上了初中,良子的母亲才发现事情的严重性,良子的一举一动都像女孩。想改过来,已经不可能了。

后来,良子长大了,知道改变不了,索性就这样了。到石榴厂上班后,他才发现,爱芳的美是与众不同的。别的女人都是小鸟依人,而爱芳天生的雄壮、魁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爱芳走进良子的梦中,绿茵茵的草地上,坐着爱芳和良子,爱芳的手搂着良子的肩膀,他们都咧着嘴笑。正笑着,天上突然下雨了,淋湿了爱芳的头发,良子急忙让爱芳躲在自己的怀里。不想,头上却挨了一巴掌。他猛然醒来,老公正怒目以对,良子,你发什疯,拉着我往你怀中塞,什么意思啊?良子一激灵,原来,这是办公室,自己睡着了。良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老公莫明其妙看着良子,这个娘炮,想什么呢?

可爱芳偏偏看不上良子,要是跟了那个娘炮还不让人家笑死。爱芳时常对着池塘发呆,池水里倒映出爱芳的模样,粗黑的头发像刺猬一样立在头皮上,没有一点柔顺,眉毛更是恶狠狠地趴在脸上,眼睛也如铜铃般瞪着,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更可恨的是爱芳的嘴角边长了一圈黑黑的小胡须,身体也如男人般,结实而粗壮。咋一看,就是一个男人样。尽管这样,爱芳还是喜欢和自己一样粗壮的老公,她认为,老公才是真正的爷们,女人就要跟这样的男人才好。她总是幻想着跟老公进入婚姻的殿堂。她总是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位楚楚动人的小女人,娇娇滴滴的模样,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依偎在老公的怀里。老公紧紧地护着自己,犹如一幅动人的图画。可是,老公连正眼也没看过自己,自己还不如那个良子受待见。可那是个假女人,老公怎么会找个假女人呢?想来想去,爱芳明白,不用手段是不行的。

人常说,日有所思,梦有所想。爱芳就开始动脑筋,怎样才能追到老公呢?

夏日的夜晚长而闷热,这天是星期天,爱芳早早就开始准备晚餐的食材,今晚要请重要客人吃饭,一定要隆重才行。爱芳中午洗了澡,换了一身新衣服,今天还破天荒地穿上了新连衣裙,爱芳在厂里可是打死也不敢穿连衣裙,她怕厂里人笑话自己,她总是在家里偷偷穿,这样感觉才像一个真正的女人。虽然要脸没脸,要腰没腰,要腿没腿,可毕竟穿上裙子才算像女人啊!她还给身上喷了香水,不小心喷太多了,自己闻着都上头。可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早上去了菜市场,鲜菜、鲜肉都收拾好了,凉菜、热菜都准备停当。该蒸的、该油炸的都处理好了,光等着客人一来,一炒就上桌了。

爱芳又朝镜子里看了看自己,今天感觉格外清爽,昨天就打电话给老公了,怕老公不来,爱芳想着把良子也请来吃饭。这样,老公就不好拒绝了。老公在电话里吭哧的半天,一会说有事,一会说要回父母家。爱芳急了,说让你吃一顿饭,又不是害你,瞧你那老鼠胆。良子都答应来了,你还不如良子干脆。老公一听,不好意思拒绝了,只好答应来了。

老公给良子打了电话,问良子怎么办,良子笑嘻嘻地说:怎么办?凉拌啊!爱芳做的菜很好吃的,你可别错过啊!气得老公想打良子,你狗日的就知道吃。那个恶娘们真心不敢惹啊,别看老公粗手粗脚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的火暴子,可是,爱芳这个野娘们,他还是有些犯怵。可嘴上已经答应了,只好硬着头皮也要去的。还好有良子做伴,心里只是稍稍松了口气。两人约好碰头地点,一起去爱芳家里。

老公来到碰头地点,就看到良子妖娆地冲他招手,灿烂的笑容挂在良子的脸上。今天,良子也是用心打扮了,上身红色衬衣,下身白色裤子。更显得良子高挑的身材。老公心想,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我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良子就够呛,一天到晚拿个镜子照个没完,妖里妖气。简直是一个蜘蛛精,到哪里也逃不出他的蜘蛛网。现在又来了一个张飞般的野娘们紧追不放,我这都是什么命啊?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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