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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那时风】皈依(征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桃花汛过后,资水就渐渐地平静了。婆婆崖渡口有人在扯着闲谈等候渡船,一个中年汉子正扬起手向老远走来的圆满和尚打招呼。

“圆满师傅,您这是过河还是上街啊?”那汉子是对河鹊坪人。

“阿弥陀佛!是上趟街去。施主您这是回家吧?”听到喊声,圆满和尚收住了纷乱的心思,也停住了脚步,出于礼节就明知故问地答了话。两人当然是老相识,去年开春,他还去他家里化缘过树苗的。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圆满和尚却有意隐瞒了是去看慕容大夫的实情。或许这也不叫打诳语,因为人家又没有问他是去街上做什么事。他于是向其他人也作了个揖,重又拾步前行。走在这条纤道、同时也是官道的通往唐家观街上的沙石路上,圆满和尚的心里又一次在纠结于自己到底是不是曾经去过唐家观小镇的事。他努力地想连接起自己一早起来后的思绪,但记忆仿佛已经错位。在刚剃度的那几年里,他基本上是守在寺庙里足不出户的;近些年为完成师傅明禅法师的遗愿才经常下山走村串户化缘树苗,却也总是有意识不到唐家观去。一来小镇上根本不可能有他需要的树苗,二来那里毕竟是一条商业街,上了街是要花钱的,而寺庙里所需的日用品山下的村办代销店就能满足。人的所需其实简单,尤其是出了家的和尚。但这还并不是他真正想要回避的理由,令他不敢轻易涉足唐家观的原因,其实是他偶尔听人说起小镇上的女子一个个好生漂亮,好生风流,还听说解放前有一个怡春院,是专门强拉男人过夜的,圆满和尚的心里就扑通扑通跳得好厉害。但是这一次,他却鬼使神差般踏上去小镇唐家观的沙石路了。

脚下的小路绵长而又蜿蜒,两侧茅草丛生,靠江边突兀的崖壁上还留有许多纤痕,如同他恢复神志后的往事般杂乱并且深刻。

慈善山在资水中下游北岸的慈善村村口,寺庙不大,却颇有些年代;他是这寺庙里的最后一个和尚。几十年下来,他除了照常打理着慈善寺的日常事务,就是不舍昼夜地一心想着要把这座满目疮痍的荒山打造成他在幻境中所看到过的那一座花果山的样子。这是他半辈子人生中最希望实现的一个梦想,尽管他也曾做过许许多多另外的梦,但唯有这一个梦才是真正地承载着他圆满和尚神圣使命的一个大梦!

他为此花了整整二十多年的时间和心血,一直在努力地追逐着。

他当然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到底能有多少个二十多年。有些事情是根本就经不起细想的,人一旦发了宏愿,立下了恒志,就得一心一意,日复一日,不放弃,不彷徨,不迟疑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终于功夫不负苦心人,他也确实离圆梦并不遥远了。日子如慈善山脚下的资水,时而喧嚣,时而平静地汤汤流过,起起伏伏间也就到了公元一九八一年的春夏之交。这样的年月,信奉神明的人已然不多了。但他却是有着坚持的。或许是因为他所经历的事情太多,而且随着年岁的递增以及体力透支的缘故,近段时间来他的身体常感到多有不适,光秃秃的脑袋刚一落枕就做梦,而且总是做着一个内容稀奇古怪的梦。

已经好多次、好多次了,他每次都是会梦见到了同一个地方。

昨晚上又没有例外。那是一个同样匍匐于资水江岸的小镇。只不过那是在资水的南岸,而且连名字也是现成的,就叫着:江南。

“那定是在江对岸的某个去处吧?”圆满和尚在梦中嘟噜自问。

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街道串连起小镇上数百余户五名杂姓的人家,楼房一律是杉木结构,有两层,一楼是商铺,黄绸旗诳招示着主题各异的店名,但店名又无一不是冠用了“资水江南”字样打头的,洋货土货琳琅满目,地方小吃应有尽有;二楼是睡房,南北各开有门窗,门窗外面是窄窄长长的回廊。每一栋木屋都围在回廊中。但无论门楣前还是窗格上,均贴有花鸟虫鱼的剪纸,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偶尔有穿了响底牛皮鞋的外地商贾或游人穿街而过,青石板的街巷里就会叩出声声紧或声声慢的韵律来。这却是圆满和尚从没有机会体验过的,也当然就不知道还会有另外的一番景象——那便是有着临窗梳妆的女子,会竖起垂了糖油粑粑大小环佩的双耳捕捉着这声音是熟悉还是陌生。有调皮的抑或胆大的,还会推开窗户干脆移步到窄窄长长的回廊来往楼下猫一眼,若碰巧与过客双目撞上了,也算是一种缘分,那女子就会毫不吝啬地抛去一个媚眼,并加上一个莞尔笑靥,只是有两朵火烧云般的红霞也就会瞬间落到她那白白净净的鹅蛋形脸上了。

这就是圆满和尚梦里的江南。他翻了个身,梦却仍然在延续。

他就在这样的一条街巷里走着,脚上蹬着的是芒鞋,步履轻盈如风,宽松的僧服一开一合,竟无声响。在这不声不响间,圆满和尚就感到有些口渴了,但这并不要紧,只要他随便在哪家铺面前坐上一小会,店老板娘就会很客气地递过来一蓝花瓷碗芝麻豆子茶。家家店面前都放有两三条原木方凳,那是专供逛街巷累了的旅人小憩的。圆满和尚一手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蓝花瓷碗,一手摸了摸僧服的口袋,里面空空的,不免就现出了一脸的窘态,“出……出家人忘了……带钱。”欲说还羞,又不敢轻易乱打诳语。倒是老板娘还真善解人意,就笑笑地打了圆场,说:“落坐就是客,解渴而已,不用花钱的。”圆满和尚就心存了感激,复又坐下来慢慢品着滚烫茶水,双目定定地只敢盯着碗里看。哪知他端碗的手一抖,茶水中却映照出了对面阁楼上女子的倒影,“这是久违了的味道,芝麻豆子的香,茶水的甜,该不就是童年的味道吧?”圆满和尚自然是不敢抬头的,他只在心里喃喃地这么自问了一句,却又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是什么地方或什么时侯曾品尝过这种味道,就硬是把芝麻豆子一粒一粒地用舌尖舔食得千干净净了。

幸亏这只是南柯一梦,不然会有多尴尬。圆满和尚醒来后想。

这些天来,他的腰椎骨又开始疼痛了,这是近年入春以来常患的老毛病。用慕容居士的话说,这叫腰椎劳损,是多年湿寒和劳累所致,只能贴一贴狗皮膏,服一服止痛片缓解疼痛而已,断不了根的。他干脆就起了床,想去找止痛片时,摇了摇小药瓶,才记起早几天前就已经空了。见窗外仍是黑沉沉一片,便只好返身上床,但和尚头刚一落枕,没想到迷迷糊糊地又走进了梦中的江南小镇,还被一位白发大娘钳住了手,硬是死活也不肯松开,并且把他拉进了一家店铺,颤颤抖抖的手,还从布纽扣的宽襟衣怀里掏出了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来。

大娘手指着一位穿将军服的男子嗫嚅地说:“儿啊!他就是你爹吔。兄弟俩好端端地在江南镇上做点小生意不行,硬要去当兵呷粮,还说是好男儿先有国,后有家,结果好不易得赶走了小日本,兄弟俩又接着打,还打得头破血流,末了你叔叔战死沙场,你爹又逃到了一座孤岛上,有家也回不得噢!”她随后又指点着照片上一个穿学生装的十多岁少年说:“这就是你呀!怎么做了和尚就真的超脱得连自己也不认得了?”大娘的眼眶潮湿了,说话声也像梦呓,“你看看,你看看,那一年你若不是硬要逞强到外面的世界去,还夸海口说是去寻找什么济世救国的理想,也不至于一路流浪被天上落下的炮弹震得疯疯癫癫,还皈依佛门做了和尚……你们父子俩真是心狠哪!丢下我一个妇道孤寡在这小镇上给你们守着老家。”大娘抹了把哭诉的泪水又接着说:“天下之大,哪里还真有什么净土啊?你回到自己的江南老家来不照样是皈依么?”哽咽的声音揪得圆满和尚的心一阵阵生痛。

“皈依,皈依……”圆满和尚在梦中久久地念叨着这一个字眼。

稍停了片刻,大娘终于止住了悲伤,冲着圆满和尚叨唠着说:“而今好了,我儿总算是回到家里来哒。我就晓得你们父子只是一时间走迷了路径,终归是会回家的。终归是会回到江南小镇的。你想想看这老家多好啊!满镇子人各做各的生意,虽是五名杂姓,却和和睦睦亲如一家。人生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一个骨肉团聚,图一个安居乐业么?儿啊,你还要到哪里去找理想嘛!”慈母般的声音在街巷里回响着。

“是呵,老家多好……我还要到哪里去找理想嘛!”深陷于长梦中的圆满和尚一脸茫然,一腔疑惑,尽管他也曾听师傅明禅法师说过,他当初收留他时,确实是一个被炮弹震昏了脑壳的疯疯癫癫逃荒要饭的少年,并且还真是穿着学生装的,但那也不一定就是老人家手中照片上她失散了几十年的儿子啊?还说我当时离家出走是要去寻找什么济世救国的理想,那就更加荒唐了,我的理想不就是要把这一座满目疮痍了的慈善山,打造成我在幻境中看到过的花果山的样子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圆满和尚竟一时间不晓得如何是好,像是安慰老人,也像是安慰自已,忙挣脱被老人抓得铁紧的手,作了个揖说:“如今世道终于向好,尘埃正在落定,缘来总会团聚的。施主您多加保重罢。”话音未落,圆满和尚便不无遗憾地扬长而去了。

他不禁惊出了身冷汗,再次醒来才知又是南柯一梦。但圆满和尚的心里还是多少有了一种不踏实的感觉。他尽管已是个出家人,红尘俗事本该与己不相干,但近一段时间以来,自己怎么总是在不断地重复着这同样的一个怪梦呢?也真是活见鬼哒!如今的慈善山漫山果树刚刚栽种完工,却又凭空地做起思念老家、思念娘亲的怪梦来了。

莫非这尘世间还真有着另外的一种皈依?人总是需要有一种精神支撑着,或者换一句话说是需要有梦想的,莫非这又是菩萨给我的另一个提示?圆满和尚的心里便有了疑惑,他忽然就想到,或许哪一天自己也真该去找人问一问,这七百里资水南岸到底真有没有一个叫着江南的小镇?若是真有的话,说不准那还真是我以前的老家呢!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圆满和尚越想越觉得糊涂,口中念念有词,便毅然翻身起床了。他脚趿芒鞋,穿上僧服,从半边庙门前探出头去望了望天色,见春夏之间的绵绵细雨仍然没有停歇,又返身到寺院后门口瞥了一眼上游不远处烟雨朦胧中的唐家观小镇,似乎也一切如常,便努力地静下心气来,又开始重复着每天早起的功课了。

嘡!嘡!嘡嘡!

慈善寺里的晨钟又照例被圆满和尚敲响了,惊起了几只鸟雀向远方逸翅而去,也惊飞了几片带雨的皎白梨花和粉红桃花,红白相交的花瓣飘飘然落在了树权或刚被翻耕过的泥土间。一切又归复于平静。

圆满和尚熟练地从壁柜中拣出了几支香烛,步入被岁月抹黑了脸孔的残破庙堂中,在打着莲花坐的观音佛像前继上香火,虔诚地鞠了三个躬,于菩萨座前的蒲团上照着菩萨的姿式打起坐来。陪伴在他身旁的还有那一只年老体衰的花面狸(又称果子狸)。时间真是个魔术师,当年的小伙计转眼间就成现在的老伙计了。他侧过头去瞅了瞅它,见到的是一副老态龙钟而又无精打采的样子:它的毛色发暗,双眸发黄,眼角上还残留着粘粘糊糊的泪痕,和尚的心就有些发酸了。

庙里的木鱼已成朽木,早就发不出声音了,当然也用不着再去敲打木鱼。他从手腕上取过一串佛珠,用右手拇指一颗一颗熟稔地捻过去,口中喃喃地念叨着“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刚好两句一个轮回,渐渐地,圆满和尚脑子就清醒了,心神也就安定了。

这是一串很有些年代了的佛珠,或许是已经经历过几代老和尚的手吧,一颗一颗的珠子,黑红锃亮,润泽无比。这是老和尚明禅法师圆寂时亲手交到圆满手上的,戴在他手腕上也已经有足足二十四个春秋了。明禅师傅是井湾里大队部大炼钢铁那一年圆寂的,按黄历应该是公元一九五七年。师傅走时虽然满怀遗憾,却也走得从容和磊落。

“圆满,你过来一下。”师傅的声音仿佛是从风中飘过来的。

圆满和尚不但一点也没有感到吃惊,相反还觉得特别亲切。因为在他的意识里,师傅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他和大庙。他的这个法号,是师傅明禅法师当年给他剃度时取的。他还依稀记得,师傅把他从山脚下的稻草堆中唤醒并领进大庙里,还慈祥地询问过他的身世和俗名。

“施主从何处来,怎么称呼?”明禅法师声音嗡嗡的,鼻音很重。

可少年却一问三不知,只一个劲地面朝着明禅法师打手式。他先是把钵口向上摊着,然后又把右手掌拱起来盖住钵口,其实想法很简单,逃荒的他是想先讨满满的一钵斋饭填饱肌肠再说话的,至于自己从何处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他已记不得了。但是在明禅法师看来,却等于少年疯子给他传递了两个信息:一是少年左手托钵把钵口朝上,无疑告诉他代表的是个“圆”字;而少年随即又把右手掌拱起来盖在钵子上,这不是个“满”字又是什么?当明禅法师得出如此结论时,也就心有了主张,“我佛慈悲,你且皈依佛门吧!”只是接着又轻如游丝般地叹息了一声,说,“只怕你就是慈善寺里最后一个和尚哒!”老和尚这么嘀咕着,于是安排他先吃饭,又洗过澡,之后便从从容容地亲自给少年疯子剃度,还顺口给了他一个禅意十足的法号。

“你就叫释圆满吧。”说话间,明禅法师又给少年点了戒疤。

有了法号的释圆满“哎哟”一声,原来他并非哑巴,明禅法师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奇怪的是,没有几日少年的疯癫病居然就完全好了,只是从前的一切他却一点也无法记得。于是,剃度后的疯子少年已然成了佛门弟子释圆满,成了慈善山慈善寺里最后的一个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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