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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小说】丁香树

日期:2022-4-23(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蒸汽机车像垂暮之年的老黄牛拖着笨重的身子佝偻气喘地在大山中穿行。坐在慢车上咣当了一夜,东方初现鱼肚白的时候,几个乡下人打扮的乘客站起来,拎着大包小袋,竹筐盘秤之类的东西拖拖拉拉,趔趔趄趄地向门口靠拢。后面跟着一个拖着大编织袋,高人一头的英俊小伙儿,他叫高景亮,大学毕业后主动要求到青石沟铁矿工作,现在正前往青石沟铁矿报到。

高景亮是昨天晚上九点多钟上的车,到现在一个盹都没打。也难怪,有了工作,不用老妈起早贪黑里外忙活了,不用全家勒紧裤腰带从嘴里一分一分地省钱了,也不用听继父的磨叨看他的脸色了。能够挣钱养家,高景亮怎能不兴奋呢!

想到老妈,高景亮笑了。结婚前,老妈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高个子,圆脸庞,水汪汪的大眼睛秋波荡漾,十里八村儿前来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后来,老妈嫁给了在矿上当工人的老爸高大林,踏踏实实过了几年好日子。常言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高景亮四岁的时候,老爸高大林再一次矿难中撒手人寰,老妈不得不带着高景亮回了娘家。在乡下生活的几年里,老妈像变了个人似的,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和人吵得不可开交。看着斗鸡似的老妈破马张飞地往男对手身上扑,高景亮怕老妈吃亏,拽着人家的衣襟哭喊着:“别打我妈,别打我妈!”落汤鸡似的男对手捂着脸上的几道猫爪印儿挣脱开去,边跑边喊:“别让你妈打我,别让你妈打我!”看热闹的人笑,老妈也笑,笑得前仰后合的。高景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拖着一寸来长的鼻涕虫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瞅着他妈。他妈掏出一块小花手绢在他的鼻子下一捏,拽着儿子回家了。后来,迫于生活,高景亮随老妈改嫁到延吉红石矿生活。继父自己有三个孩子,对这个拖油瓶很是厌烦,不是嫌他吃米了就是嫌他用盐了。十多年来,为了高景亮,老妈没少和继父吵架。严格说来,高景亮是老妈独自供养的,在他心目中老妈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女人。有老母鸡似的呵护着他的老妈,高景亮的学习成绩在班级是最好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却是最干净的,交到学校的毛柴捆得是最板正儿的,得三好学生奖状的数量是最多的。尽管老妈半夜拽着猫尾巴上炕,人前却趾高气扬地夸儿子有出息。懂事的高景亮确实没有辜负老妈的一番心血与期望,终于以优异成绩取得了大学毕业证书,实现了老妈多年来的愿望。

此时此刻,高景亮格外激动,未来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这对刚出校门的他来说还是个谜,兴奋之余不免有点紧张。他想起老妈说过:树挪死,人挪活。无论走在哪儿,无论干什么,只要不藏奸耍滑,实实诚诚的,会有好日子过的。高景亮想:“有个坚强达理的妈做后盾,自己还害怕什么呢?”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窄窄的过道里等着下车的男人们神情木讷、萎靡,皱巴巴的脏衣服散发着酸臭的气味儿;一双双穿着黄胶鞋的脚踩在车厢连接处的铁板上,身子随着车厢的惯力摇晃着。火车猛地哐当了一下,人们浪打浪般,后面的差点把前面的压倒。高景亮早有准备,他两只脚站成个八字,脚尖紧紧抠着地面,不论车厢怎么晃动身子始终站得稳稳的。

天正下着雨,细密的雨丝像天庭里垂下来的玻璃珠帘,斜斜地微微颤动着。透过珠帘,高景亮看到路边小块的碧绿的农田,矮小陈旧的房子、枝叶婆娑的树木、黑色的电线杆从眼前飕飕掠过。忽然,一棵树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高景亮心头一振。高景亮的家住在延吉红石矿,每年春天那里都像个大花园好。田野地头,房前屋后,梨树开花白如雪,杏树开花红似火,桃树开花粉似霞!这棵树很特别,像悬浮着的藕紫色大绣球。高景亮觉得并不陌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反正红石镇绝对没有这种树。他不错眼珠地望着窗外,希望还能看见这种树。然而,尽管他抻断脖子,望眼欲穿,那种藕紫色大绣球般的树再没出现过,倒是一块写着“老岭”车站的站牌定格在他的视线里。

“老岭”是个极其简陋的小站,一座砖瓦结构的小房子兼作候车室和值班室。左边堆放着一些黑色的枕木,右边一排涂着底漆的铁栅栏。油漆已经脱落,斑斑驳驳的,颜色暗淡。下了火车,拖着大编织袋子的高景亮在斜风细雨中瑟瑟发抖,他的上牙扣着下齿发出嗒嗒嗒嗒的声音。哞的一声,火车拖着一股白烟咣当咣当地开走了。来报到前,高景亮已经和矿劳资科电话沟通过,对方说是会派人在站台上接他。他左顾右盼着,始终不见有人朝他走过来。站台工作人员卷起小旗回了值班室,一同下车的旅客也已经没影了。形单影只的高景亮望着呆立在小雨中的站牌不知如何是好。穿着铁路制服站在出口旁边的男人有点不耐烦了,他朝高景亮喊了一句:“不出去,我锁门了!”高景亮赶紧拽着编织袋出了出站口。菲菲细雨仍在下着,小米粒般的雨珠落在头发上。高景亮不住地打着喷嚏,鼻子里起了水泡一碰火烧火燎的。他用花格子手绢捂着鼻子,眼睛四处踅摸着。

一个围着塑料布的男人骑着摩托凑了过来,“坐车吗?”

态度过于殷勤,高景亮有点反感,他反问道:“去青石沟铁矿多少钱?”

“十五元儿!”

“抢钱呢?十五!走吧走吧,不坐!”高景亮摆着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三十多里路呢,十五元儿,连油钱都挣不回来!”男人说道:“不坐可没车了。走着去铁矿,两小时也到不了!”见高景亮没吱声,问道:“十四元儿?坐不坐?”

在大学,十四元够一个星期的生活费了,高景亮舍不得。“不坐!”他坚决地说道。男人摇了摇头,骑着摩托吐吐地走了。雨淅淅沥沥的,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高景亮担心淋透了编织袋里的行李和书,他想到房檐下避避雨再走。刚转身,一辆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开来,在他身边戛然而止。没等高景亮回过神来,车门一开下来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胖胖的圆脸上,长着一双细眯眯的小眼睛。男人瞅着高景亮愣怔了一下,随即将热辣辣的两束光直射在高景亮冻得发白的脸上。

“高景亮同志!”说着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我姓丁,是矿办小车班的司机,专程来接你的!让你久等,真是对不起啊!”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高景亮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激动之余,手竟微微颤抖起来。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也是刚刚出站台的!”

“这天儿可真冷,冻坏了吧?快上车!”丁师傅放开手,转身打开了后备箱。

高景亮赶紧拎起大编织袋放进后备箱里,随后上了车。车缓缓开动了,拐上一条黄土路,向青石沟铁矿方向驶去。

丁师傅自来熟,边开车边和高景攀谈起来,他那磁性的略带沙哑的男中音让高景亮觉得格外亲切。路未走出一半,两人已经成了忘年交,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的。

“小高有女朋友了吧?”

“还没有呢,想工作一段时间再说!”见高景亮诚恳实在,丁师傅连连点头。“男子汉先立业再成家的想法是正确的,时机成熟了,丁叔给你介绍一个好姑娘,在这儿安个家!”

高景亮兴奋得脸颊浮上了两朵红云,他说:“先谢谢丁叔,到时候一定给您送个大猪头!”

丁师傅哈哈笑着,他打心眼里喜欢上了这个高个子的小伙子。他说:“一个人离家在外不容易,往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就跟丁叔说,能帮忙的我一定帮忙,能照顾的一定照顾,把丁叔当自己人,千万别客气!”

听了丁师傅的一番话,高景亮心潮起伏,泪眼蒙蒙。继父把那点工资攥得紧紧的,别说高景亮就是老妈也见不到他的半分钱。为了供高景亮上学,老妈多次遭受亲友们冷言冷语的奚落和拒绝,万般无奈只好靠捡废品卖钱。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高景亮深深体会到了人情薄如纸!此时,热情善良的丁师傅让高景亮感受到了春天般的温暖,他动情地说:“丁叔,遇见您是我的福气,您就把我当作亲儿子,有用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一定会效犬马之劳的!”

丁师傅喜形于色连声说好。尽管外面细雨霏霏,冷风嗖嗖,车内却暖心暖肺,其乐融融。忽然车窗外,一棵藕紫色大绣球般的花树再次映入眼帘,高景亮扭着脖子盯着它,直到被吉普车甩到后面不见了。

“小高,是看那棵丁香树吗?”丁师傅问道。

“是呀,刚刚在火车上见到过路边有这样一棵树,很喜欢,可是只一闪就过去了!”

“这是紫丁香,有药用价值,治胃病可好使呢!”丁师傅忽然来了兴致,他说:“给你讲个丁香树的故事吧!”丁师傅要讲故事,高景亮很高兴,他像个孩子似的往后背上一靠,舒舒服服地等着听故事。

丁师傅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古时候有个穷书生与财主家的女儿相爱了。”他放下杯子,说道:“一天两人偷偷约会时,书生出了个句子‘水冷酒,一点,二点,三点’。姑娘抿嘴一笑,正要回答,财主突然出现了。财主责骂女儿私订终身败坏了门风,要把女儿赶出家门。受了父亲的责骂,姑娘急火攻心当即气绝身亡。财主追悔莫及,忍痛将女儿埋葬在后山。书生盖了一座茅屋,日夜守护在姑娘的身边。一天早上推门出来,发现后山竟然长满了紫丁香,书生惊讶极了,正百思不得其解,恰好有一位老翁路过。老翁指着丁香树对书生说:‘水冷酒,一点,二点,三点;丁香花,百头,千头,万头.’书生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丁香树是爱人变的。从此书生更加精心呵护着这片丁香树!”

丁香树的故事感动了高景亮,除了对丁香树的喜爱,对丁师傅更是多了一份敬重。

“丁叔,故事很感人,有时间再讲给我听啊!”

丁师傅嘿嘿地笑了几声,说道:“我就会讲这个故事,还是跟女儿学的!我女儿是矿学校的老师,长得像丁香花一样好看!”他遗憾地说:“一晃儿二十三岁了!还没有男朋友呢!”不知丁师傅是不是有意的,后半句话加重了语气。

丁师傅对丁香树如此喜爱,原来是爱屋及乌呀!一阵倦意袭来,高景亮靠在车座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除夕夜,一个女孩儿从年画里下来向他直招手。他伸出手去,女孩又变成了一棵开花的树,藕紫色的,婆娑着,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丁香树绣球般的在他眼前摇曳着。“丁香——”高景亮把自己喊醒了,睁开眼睛,见丁师傅正笑眯眯地望着他,高景亮脸红到了耳朵根儿,他揉了揉眼睛,解释道:“做了一个梦,丁香树梦!”丁师傅意味深长地说道:“小高,祝愿你美梦成真呀!”说完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青石沟铁矿采选车间设备主任梁克成,早年在日本留过学,文化大革命期间被造反派打断了脊梁骨,虽说后来恢复了职务和待遇,但是脊椎受损,每天弓着身子几乎是头点地走路,为此,得了个绰号“梁骆驼”。天性孤傲,经历坎坷,加之严重的身体缺陷让梁骆驼变得十分乖张,除了公事从不和人交往,成天守在自己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没完没了地捣鼓他的小玩意儿,陪伴他的除了业务方面的书籍再就是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色搪瓷大茶缸。

上班的第一天,高景亮就被派去给梁骆驼当助手。站在办公室门外,高景亮敲了几下没人答应,他轻轻推开了门。办公室里,三个大木头卷柜坐北朝南一字排开几乎挡住半面墙壁,卷柜前面靠窗是一个老式的大办公桌,黑乎乎的粗壮笨重。高景亮看见,办公桌前,有个人正弓着腰,垂着头,两只手藏在下面不知捣鼓着什么。幸亏有桌沿儿拦着,否则他的额头会抵在膝盖上。他抬起眼皮扫视了高景亮几眼。高景亮看见,这个人天庭饱满,鼻直口阔,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看见站在门口的高景亮在看他,他扭过身子,给了高景亮一个大罗锅。

“请问,梁主任在吗?”高景亮毕恭毕敬问道。

他把手拿上来,白了高景亮一眼,“年轻轻的眼神不好使,看见了还瞎问!”甩过来的话不用上化肥,差点没把高景亮杵个跟头。

高景亮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他尴尬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人忙活着手里的玩意儿。那人右手握着根铁锯条锯,左手掐着个核桃,他在用锯条咯吱咯吱地锯小核桃。发出的声音像夏天草窠砖缝中蟋蟀的叫声。高景亮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听见硬物摩擦的声音,高景亮就会有这种感觉!“梁主任,我是新分来的大学生高景亮,请您多多关照!”高景亮嗫嚅着,眼睛直往那人脸上瞟。

梁骆驼抬起眼皮乜斜了高景亮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知道了。”吧嗒,眼皮一放,继续锯他手里的小核桃。高景亮自认为自己谦恭有礼,想不到碰了一鼻子灰,他讪咧咧地不知说什么好了。梁骆驼的办公桌上已经放了十几个孪生兄弟般光溜溜,暗褐色的小核桃。他放下锯条,用两个指头捏起一个小核桃和手里的对比着。看他蹙着眉头眯着眼睛的细心劲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认绣花针呢!比量了一会,似乎有点不满意,放下刚拿起来的,用小铁锉在原来的上面喳喳地锉了两下,又拿起细砂纸沙沙地磨了几下,然后把小核桃贴着眼皮滚了滚。他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咧开嘴角,眉梢还一挑一挑的。他把小核桃放进核桃群里,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万里长征第一步,完活!”忽然转向门口杵着的高景亮,“你刚才说你是新来的大学生高景亮?切,高景亮就高景亮呗,还带个大学生干吗?很了不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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